第411章 斩无痛

无痛王动了。

他没有冲。

只是翻开手里的名册封面。

白银门后，圣歌忽然停住。

下一瞬，阴间荒原上所有声音都被抽空了。

风声没了。

殿火燃烧的细响没了。

远处第二殿冰层碎裂的声音也没了。

秦胤站在原地，只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一下。

又一下。

很沉。

无痛王从白银门前走来，白袍破损，胸口还留着血冕哀恸斩出的焦痕。

他没有拿武器。

双手空着。

“秦胤。”

“你身上有很多伤。”

秦胤看着他。

无痛王抬起一只手。

秦胤肩头那道被天帝十字剑斩出的旧伤，忽然重新裂开。

不是皮肉裂开。

是痛觉被翻了出来。

圣光残留在伤口深处，像无数细针同时往骨头里钻。秦胤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，黑色军装下，尸斑边缘浮出一层发白的细纹。

无痛王继续往前。

“你一直忍着。”

“白银教堂的伤。”

“血帝留下的伤。”

“无餍反噬。”

“尸化。”

“阳寿烧尽。”

每说一个字，秦胤身上便有一处旧伤重新发作。

掌心被圣光灼穿的痕迹。

腰侧被剑锋切开的伤口。

魂魄深处那道被无餍撕开的裂缝。

还有胸口最深处，那片始终不肯完全褪去的尸斑。

所有疼痛一起翻上来。

秦胤没有退。

无痛王停在十步外。

“我不需要杀你。”

“你自己身上的痛，就足够把你拖下去。”

秦胤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
手背尸斑沿着手腕往上爬了半寸。

无痛王说得没错。

他身上的东西太多。

活人的伤。

死人的尸气。

阎罗燃寿后的命数空洞。

无餍留下的饥饿。

酆都位格压进魂魄后的沉重。

这些东西平时被他压着。

无痛王只是把盖子掀开。

白银门后，传来很多声音。

病人的呻吟。

将死之人的喘息。

哭声。

哀求。

还有很多人在说同一句话。

“停下来。”

“你已经够累了。”

“停下来。”

秦胤抬起头。

“你想让我死？”

无痛王摇头。

“我想让你放下。”

“死只是放下的一种结果。”

“你若愿意走进门里，我可以替你拿走所有痛。”

秦胤看着那扇白银门。

门后是安静病房。

没有尸斑。

没有鬼气。

没有狱火。

有一张床。

床上躺着一个干干净净的年轻人。

脸色不白。

手背没有尸斑。

呼吸平稳。

像从来没有死过。

无痛王轻声道：“你可以回去。”

“回到一切开始以前。”

“没有阴司。”

“没有鬼。”

“没有你必须守的门。”

秦胤看了一会儿。

“那不是我。”

无痛王问：“为什么不是？”

“因为他没死过。”

无痛王沉默。

秦胤抬脚往前走。

肩头的疼痛越来越重。

每走一步，白银门后的圣歌便往他魂魄里压一分。

无痛王没有拦。

他只是看着秦胤。

“你能忍多久？”

秦胤道：“够杀你。”

无痛王轻轻叹息。

“那就试试。”

他双手合拢。

白银门后的病房同时打开。

一只只苍白的手从病床上伸出来。

不是鬼手。

是被他收集过的痛苦。

烧伤者的手。

病死者的手。

在车祸里被压断骨头的手。

在手术台上没能醒来的手。

密密麻麻，从白光里探出，抓向秦胤。

秦胤没有拔剑。

他抬起左手。

黑金酆都印记在掌心亮起。

“入阴司者。”

“先报名。”

那些苍白手掌停了一瞬。

无痛王眉头微皱。

秦胤看着它们。

“你们是谁？”

白光里传来杂乱声音。

没有名字。

只有痛。

无痛王替它们收走了名字，只留下最纯粹的痛觉，用来填满圣堂名册。

秦胤抬手一压。

酆都黑金火落下。

那些手掌没有被烧毁。

而是被逼出一个个模糊魂影。

有人哭着报出名字。

有人不知道自己是谁。

有人只记得自己在等谁。

黑金火沿着阴司荒原铺开，将他们从白银门前拖出，送往第一殿方向。

无痛王脸色第一次彻底沉下去。

“你连痛苦都要留下。”

秦胤道：“不是我要留。”

“那是他们自己的东西。”

无痛王抬手。

白银门猛地向前压来。

这一次，不是诱导。

是镇压。

整片荒原的白光往下沉，像一座巨大的病房从天而降，要把秦胤、第一殿、第二殿和第三殿之间刚接上的阴路一起罩住。

他要把阴司重新变成无痛王的病房。

秦胤脚下地面裂开。

黑红狱火喷出。

血冕哀恸落入手中。

莉莉丝的独眸睁开，盯着那扇白银门。

“主人。”

“这个门想把您关进去。”

秦胤道：“砸开。”

“好的。”

血冕哀恸横斩。

猩红剑光撞上白银门。

轰！

白光炸开。

秦胤向后滑出半丈，掌心裂开，鲜血刚涌出便被圣光烧成黑红雾气。

白银门没有碎。

无痛王站在门后，双手撑着名册封面。

“你的剑很锋利。”

“但你斩的是门。”

“门后还有更多门。”

白光一层层压下。

第一层压狱火。

第二层压血冕哀恸。

第三层直接压向秦胤魂魄。

秦胤眼前一黑。

他又看见那口棺材。

棺材里，穿寿衣的自己正不断抓挠。

他又看见青山疗养院。

无餍蹲在走廊尽头，脸上满是尸斑，黑色瞳孔死死盯着他。

无痛王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。

“看。”

“你根本压不住它。”

“你自己都不知道，下一次失控会吃掉谁。”

“你凭什么让别人相信阴司？”

秦胤站在白光里，没有立刻动。

无餍的影子从酆都残卷后走出。

它比刚才更清晰。

脸色死人一样灰白。

嘴角裂到耳根。

尸斑爬满脖颈。

它没有扑向无痛王。

而是先看向秦胤。

无痛王笑了。

“它饿了。”

“它想吃你。”

秦胤看着无餍。

“对。”

无痛王一怔。

秦胤道：“它饿。”

“它想吃。”

“它也想杀。”

“但它归我。”

无痛王皱起眉。

“你以为写进残卷，就能让怪物听话？”

秦胤没有回答。

他抬起手。

无餍站在原地，黑色眼睛一动不动。

秦胤道：“过来。”

荒原安静了一瞬。

无痛王盯着那道鬼相。

无餍没有立刻动。

它喉咙里发出很低的磨牙声，裂开的嘴角缓慢张开，像要扑上来咬断秦胤的手。

秦胤没有收手。

“过来。”

第二次。

无餍终于动了。

它没有扑向秦胤。

而是走到他身侧。

像一只极饿、极凶、随时会反咬主人的野兽，暂时停在了主人脚边。

无痛王脸上的温和彻底消失。

“这不可能。”

秦胤看着他。

“你不懂。”

“痛不是病。”

“饿也不是。”

“它们不是你能抹掉的东西。”

无痛王沉声道：“它们会毁了你。”

“那也是我的事。”

秦胤握住无餍伸过来的手。

尸斑从无餍手背爬到他掌心。

黑色鬼气与黑金酆都火同时向上卷起。

秦胤没有进入真正无餍。

他的脸仍是秦胤的脸。

瞳孔却一点点染黑。

下颌浮出细密青紫尸斑。

嘴角没有裂开。

但那股从魂魄深处涌出的饥饿，已经顺着血冕哀恸灌进剑身。

莉莉丝的声音轻了一瞬。

随后兴奋得几乎发颤。

“主人。”

“您把它带出来了。”

秦胤抬起剑。

无痛王第一次后退。

他看见血冕哀恸的剑身上，多出一层黑紫色尸纹。鲜血权柄、狱火、酆都黑金火和无餍鬼气缠在一起，没有互相冲突。

像四种本不该并存的东西，被人硬生生握进同一只手里。

无痛王抬手。

白银门后无数病床同时炸开。

所有白光汇成一道巨大的手掌，向秦胤压下。

秦胤没有躲。

他抬剑。

一剑斩出。

没有巨大的剑光。

只有一道黑红、黑金、黑紫混杂的细线。

细线穿过白银手掌。

穿过无痛王手里的名册。

穿过他胸口。

白光停住。

无痛王低头。

胸前多出一道很细的伤。

伤口没有立刻流光。

过了两息，才从里面渗出一缕黑紫色鬼气。

那鬼气像活物一样钻进他的魂魄。

无痛王的脸终于白了。

他抬手想按住伤口。

无餍的影子已经站在他身后。

裂开的嘴角贴近他的耳边。

“饿。”

无痛王猛地回头。

无餍张口。

没有咬他的身体。

而是一口咬住他身后那扇白银门。

咔嚓。

白银门裂开。

圣歌断了一截。

天幕上那道六翼圣像的轮廓也随之一晃。

无痛王转身想逃。

秦胤已经到他面前。

血冕哀恸横在他颈侧。

“你说过。”

“死了就不痛。”

无痛王看着他。

胸口那道伤不断涌出黑紫鬼气。

他体内那些被收走、被压住、被写进名册里的痛，开始一口气反冲回来。

烧伤。

衰老。

病变。

断骨。

窒息。

无数痛觉在他的魂魄里炸开。

无痛王身体第一次颤抖起来。

“秦胤……”

“疼吗？”

无痛王咬着牙，没有回答。

秦胤道：“记住这些痛。”

血冕哀恸落下。

无痛王抬起最后的名册封面格挡。

剑锋斩穿封面。

白银门彻底崩碎。

无痛王从肩到腰裂开一道长痕，魂体没有立刻散，而是被无餍一把按住。

无餍张开嘴。

无痛王终于发出一声惨叫。

那惨叫不大。

却比之前所有圣歌都刺耳。

因为他第一次真正尝到了那些被他替人收走的痛。

秦胤没有让无餍吞掉他。

他抬手，酆都印记按在无痛王眉心。

“无痛王。”

“诱魂改名，夺人生死，截人轮回。”

“入第三殿，候审。”

无痛王挣扎着抬头。

“你不杀我？”

秦胤看着他。

“你想死？”

无痛王沉默。

秦胤收回手。

“那就先疼着。”

第三殿方向，一道黑金锁链穿过荒原。

锁链缠住无痛王魂体。

无餍松开手。

无痛王被拖向第三殿。

他没有再挣扎。

只是隔着灰雾，看向天空中那道已经模糊的六翼圣像。

“天帝……”

圣像没有回应。

白光正在退。

无痛王忽然笑了一下。

笑得很难看。

“原来……”

“痛真的会回来。”

锁链收紧。

他被拖入第三殿门后。

第二位苦海王，归刑。

荒原上安静下来。

白银门没了。

病房没了。

迷航王留下的碎灯也被阴火烧尽。

只剩无餍站在秦胤身边。

它仍旧全黑眼睛，仍旧尸斑满脸。

它看了一眼第三殿方向，又看向秦胤。

“还饿。”

秦胤掌心的尸斑缓慢退回袖口。

他松开无餍的手。

“回去。”

无餍没有动。

秦胤看着它。

“回残卷。”

它盯着秦胤看了几息，最后退入酆都残卷之后。

黑金火一卷。

鬼相消失。

秦胤站在原地，肩头伤口重新开始疼。

手背尸斑也更深了一点。

但他没有失控。

远处，第三殿门前，阎罗天子终于松开压着楚江殿的手。

他看向秦胤所在的方向。

无痛王被锁入第三殿。

迷航王已经彻底消散。

阎罗天子沉默了很久。

随后，他抬起还能动的右手，朝秦胤所在的方向抬了一下。

不是行礼。

更像认可。

秦胤收起血冕哀恸，转身往第二殿方向走。

第一殿、第二殿、第三殿的殿火仍然亮着。

阴间依旧灰暗。

可圣堂伸进门后的两只手，被他一只一只斩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