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道里的空气是湿的。
不是水气那种湿,是像有人把药汤和腐肉一起熬了很久,又凉下来的那种湿。苏晚走下第七级石阶时,靴子底粘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。石阶上有一层黑褐色的东西,踩上去像踩在老化的油膏上。
灯油。谷主走在前面,声音从黑暗里飘回来,往下更多。
谁的油?阿箐问。
谷主没回答。
苏晚也没问。她知道答案不会好听。
赵铁柱趴在阿箐背上,头耷拉着。她醒了没多久,还不能自己走,但嘴已经不闲着。
这路比我爹的地牢还黑。她说。
你爹有地牢?陈一云问。
赵铁柱说,我七岁的时候进去过,为了躲我哥。
躲多久?
三天。赵铁柱说,后来我自己爬出来了,因为我饿。
你怎么爬出来的?
通风口。赵铁柱得意地说,只有我知道。
所以王宫暗道你也知道?苏晚问。
那不一样。赵铁柱的声音低了下去,地牢是我躲我哥。暗道是我娘带我走的。
苏晚没再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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暗道越走越窄。
两边的墙壁从石头变成了某种更软的东西。苏晚伸手碰了一下,指尖传来黏腻的触感,像摸到一层被灯油浸透的皮。
别碰。谷主说。
为什么不能碰?卤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苏晚回头。卤蛋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下来,正缩在第七级石阶上探头探脑。
你怎么下来了?苏晚问。
大桃让我下来的。卤蛋委屈。
我让你守在上面。
她说下面更危险,危险的地方更需要人。
所以她就让你下来了?
她说她的命比较重要。
卤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包袱。那是个灰扑扑的布包,墨九霄临走时塞给他的,说关键时刻保命用。
我下来的时候太急,把墨长老给的包袱也带下来了。他说。
苏晚沉默了一瞬。她说的有道理。
可是我也很重要啊。卤蛋说。
你哪里重要?阿箐问。
我会做饭。卤蛋认真地说。
你会做什么?陈一云问。
煮面。卤蛋说,还会把面煮坨。
那是会做饭?
至少能煮熟。卤蛋不服气,顺手把包袱往石壁上靠了靠。
包袱里的东西发出一声闷响,像有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木盒。
谷主停下脚步。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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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面是一扇石门。
石门不高,但非常宽,像一张被压扁的嘴。门缝里渗出微弱的光,不是烛火的颜色,是更冷、更青的,像腐烂的萤火虫。
守门人在后面。谷主说。
活人?柳如烟问。
曾经是。谷主说。
他伸手按在石门上,没有推,只是停了三息。石门自己发出一声闷响,向两侧滑开。
门后是一间圆形石室。
石室中央跪着三个人。
他们穿着赵铁国的黑甲,头低垂,胸口没有起伏。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盏小灯,灯芯是青白色的,火苗只有米粒大小。
灯奴。谷主说,死了,但魂没散。魂被缝进灯里。
苏晚数了数。三个。
怎么过?陈一云问。
过不了。谷主说,除非把灯灭了。
灭了会怎样?柳如烟问。
中枢会知道。谷主说,就像有人拔了你一根头发,你知道疼,但不知道是谁拔的。
那不灭呢?苏晚问。
不灭,谷主说,他们就会闻到生人气。
像应他的话,中间那个灯奴的头忽然抬了起来。
他没有眼睛。眼眶里是两团青白色的火苗。
生人。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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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外两个灯奴也抬起了头。
他们的动作出奇地一致,像被同一根线牵着。三个没有眼睛的脸同时转向苏晚的方向,火苗在眼眶里跳动。
生人。他们又一起说。
陈一云拔剑。柳如烟的马鞭在指节间绕紧。阿箐把赵铁柱往身后的石壁上一靠,柴刀横在身前。
苏晚没动。
她看着灯奴手里的灯,又看了看自己腰侧的无名刀。刀鞘在发热。
你们认识这把刀吗?她问。
中间的灯奴歪了歪头。他的脖子发出一声脆响,像年久的木轴。
熄灯。他说。
什么?
熄灯。灯奴重复了一遍,这次声音里多了一点东西。苏晚听出来了,那是恐惧。
你们怕它?苏晚问。
灯奴没有回答。他们三个同时站了起来。
不是跑,是飘。脚没离开地面,但身体像被风推着,直直朝苏晚滑过来。
苏晚!陈一云喊。
苏晚拔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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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名刀出鞘时,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。
那声音不像金属,更像某种兽的低吼,饿了很久之后终于闻到血腥的那种。
苏晚没有犹豫,一刀斩向最近的一盏小灯。
灯芯的青白火焰没有熄灭。它被刀吸走了。
像一滴水落进沙漠,火苗整团没入刀身。无名刀的刀身上闪过条暗金色的纹路,然后迅速隐没。
被吸走灯的灯奴僵在原地。
他的身体开始塌陷,不是倒下,是从内向外瘪下去。黑甲落在地上,发出空洞的声响,里面只剩下一层灰。
另外两个灯奴同时扑了上来。
陈一云一剑刺向左边那个,剑尖穿过黑甲,但灯奴没有停。他的胸口被剑刺穿,手里的灯却稳稳捧着,火苗连晃都没晃。
没用!陈一云说,他们不是活人!
柳如烟的鞭子缠住右边灯奴的手腕,用力一扯。灯奴的手腕断了,但手掌还握着灯,断肢悬在半空,灯芯继续燃烧。
斩灯!谷主喊。
苏晚已经动了。
她绕过陈一云,无名刀斜挑,第二盏灯的火苗被吸进刀身。左边灯奴的动作戛然而止,像被剪断线的木偶,瘫倒在地。
第三盏灯在断手里。
苏晚伸手抓住那只断手,把灯按在无名刀的刀身上。
火焰顺着刀身蔓延了一瞬,然后全部被吞了进去。
无名刀变得比之前更沉了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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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室里安静下来。
三具黑甲散落在地上,像三具被烧空的蝉壳。空气里的药味更浓了,但腐肉味淡了。
苏晚低头看着无名刀。
刀身上的锈迹剥落了一小块,露出下面暗金色的纹路。那些纹路很细,像血管,像叶脉,又像某种她没见过的符文。
它长大了。谷主说。
什么?苏晚抬头。
你的刀。谷主说,它在长大。
刀怎么长大?
它不是普通的刀。谷主说,它是容器。装的东西越多,它就越接近本来的样子。
本来的样子?
谷主看着她,浑浊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。
熄灯。他说。
苏晚把刀收回鞘。刀身还在发热,像刚吃过一顿。
你说的不是它的名字。她说,是它的作用。
也是它的名字。谷主说,赵铁国失踪了三十年的王器,就叫熄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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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没有继续追问。
她转过身,看向石室另一侧的出口。那里还有一扇门,比刚才那扇更窄,更旧。
前面是什么?她问。
谷主沉默了很久。
我的灯。他说。
你的灯?
我母亲的灯。谷主说,她的魂被分成了两份。一份在王宫,一份留在这里。星焰圣殿用她镇压玄阴谷,让这里的人跑不出去。
所以你要救她。
我要她死透。谷主说。
苏晚转过头。
谷主的表情没有变,但声音里有一丝裂缝。
魂灯不灭,她就死不透。他说,她每一刻都在烧。烧了三十年的魂,比死更疼。
苏晚想起诚字玉里苏照的残魂。那道残魂平时很安静,只有在关键时刻才会说话。她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,被这样烧着?
所以你带我们来,苏晚说,不只是去王宫。
谷主没否认。
你要我先替你吃掉玄阴谷这盏灯。苏晚说。
谷主说,王宫那盏太大,你现在的刀吃不下。但这里这盏——
喂得饱?
喂得饱。谷主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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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看着他。
谷主也看着她。那双浑浊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算计,只剩下一种很老很老的东西。
你可以拒绝。谷主说。
我不会拒绝。苏晚说。
为什么?
因为你母亲也是灯芯。苏晚说,我母亲也是。
谷主的嘴唇颤了一下。
而且,苏晚说,我也想看看,这把刀吃饱了会是什么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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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铁国边境,野店。
墨九霄独自坐在角落,面前摆着一碗没动的酒。七个主峰弟子已经分三批入城,第一批由墨平带着,第二批是两个女弟子,第三批是剩下的人。
掌柜在柜台后面擦碗,眼神时不时地往这边瞟。
墨九霄知道他是五大宗门的眼线。这个镇上至少有十个眼线,分别属于四个宗门。玄门的人在茶摊,施善门的人在肉铺,红莲寺的僧人在庙里挂单,星焰圣殿的暗哨最麻烦,可能就在这间店里。
他端起酒碗,喝了一口。
酒很烈,辣得喉咙发紧。他放下碗,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。玉佩上刻着两个字:九霄。
不是宗门的九霄,是一个人的名字。
师伯当年也是这样。他低声说,把自己当饵。
玉佩在他掌心转了一圈,又被收回怀里。
他站起身,扔下一块碎银,走出野店。
身后,掌柜立刻放下碗,朝后院使了个眼色。
墨九霄知道那些人会跟上来。
他就是想让他们跟上。
走出野店第三步时,他忽然停了一下。
腰间的玉佩没有动静,但他左手的虎口在跳。那是他母亲留下的旧伤,每次魂灯之力大规模波动时都会如此。他朝南边看了一眼。
玄阴谷的方向。
你还真是什么都敢吃。他低声说了一句,然后拐进巷子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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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铁国,祭坛外围。
柳如烟和赵铁河趴在一座废弃的箭楼上,下面是巡逻的黑甲骑兵。
祭坛比王宫还高,九层石阶,每层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。最顶层没有灯,只有一根巨大的青铜柱,柱身上缠绕着无数黑线。
王后在哪里?柳如烟问。
青铜柱下面。赵铁河说。
你母亲也在?
赵铁河的手指攥紧了箭楼的木栏。我母亲二十年前就死了。
那她的魂呢?
赵铁河没回答。
柳如烟看了他一眼,没追问。她把目光投向祭坛底部。那里有一扇石门,门缝里透出青白色的光。
那光是什么?她问。
赵铁河说,所有王后和圣女,都在那盏灯下。
活人?
有的活,有的死。赵铁河说,死了的,魂还在烧。
柳如烟沉默了一瞬。
苏照的魂,也在里面?她问。
三十年前就该散了。赵铁河说,但国师说,她的魂被分成了很多份。
为什么?
因为她太亮了。赵铁河说,亮到不能一次烧完。
柳如烟的手指按在箭楼的地面上,指甲抠进木头里。
你很恨她?赵铁河问。
我恨的是拿她当灯的人。柳如烟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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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梦域,竹林深处。
简芸靠在竹子上,左臂的血已经止住,但还在隐隐作痛。小满坐在她对面,正在用破伞的伞骨挑开一卷被血浸透的卷宗。
第七人后面还有字。小满说。
简芸说。
陶聿。癸巳年。本命。小满顿了顿,师父的批注:以魂饲灯,成灯奴主。
灯奴主?
就是能控制灯奴的人。小满抬起头,师姐,三年前控魂试炼,不是只活了陶圣文一个。第七个人,是自愿把自己卖给魂灯的。
简芸皱眉。自愿?
他用自己的魂换了力量。小满说,所以他右手小指缺一截——不是被人砍的,是契约的标记。
契约跟谁?
小满没回答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小指,那里多了一根手指。
跟我家。他说,我娘就是被他做成灯奴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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玄阴谷,暗道尽头。
推开第二扇石门时,苏晚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不是药味,也不是腐肉味。是那种很熟悉、但她一时说不上来的味道——像冬天里晒过太阳的棉被,又像小时候被人抱在怀里时闻到的气息。
家的味道。
她皱了皱眉。
石室比刚才那间大三倍,穹顶很高,但墙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。石室中央悬着一盏巨大的黑灯,没有灯座,就这么悬在半空,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。
灯芯蜷缩着一个人形。那是个女人,穿着灰白色的旧衣,长发垂下来,遮住了脸。
谷主停在门口。
他再也没往前走一步。
她还在。他低声说,还在烧。
苏晚能感觉到无名刀在鞘里震动。不是害怕,是兴奋,像一匹饿狼看见了一顿盛宴。
你确定要这么做?她问谷主。
谷主没有看她。他看着灯芯里那个女人,看了很久。
我七岁那年,他说,她被人从我身边带走。我追出去,只追到一盏灯。他们说,她在里面享福。
他顿了顿。
我信了三十年。
苏晚拔出无名刀。
刀身上的暗金色纹路亮了起来,像血管里注入了光。
让我再看一眼。谷主说。
苏晚没等。
她知道等什么都会让事情变糟。
她纵身跃起,无名刀直刺灯芯。
---
刀尖刺入灯芯的瞬间,苏晚听见了一声叹息。
那声音不是从灯里传来的,是从她自己身体里传出来的。先是冷,然后麻,最后才疼。魂丝顺着刀身往她手臂里钻,像无数根针逆着血脉往里走。
然后,整盏灯剧烈膨胀。
无数黑线从灯芯里爆发出来,把她整个人缠住。那些线不是实体,是魂丝,勒进皮肤里没有伤口,但疼得要命。她的视野被青白色的光点填满,耳边嗡嗡作响,像有人把整盏灯的燃烧声直接灌进了头颅里。
苏晚!陈一云和柳如烟同时喊。
苏晚没松手。她握着无名刀,感觉刀身正在疯狂吞噬那些魂丝。
但这一次,魂丝太多,刀吃得太快。
她的手臂开始发麻,视野边缘出现青白色的光点。有什么东西顺着刀身往她身体里钻。
就在这时,灯芯里传出一个声音。
苍老,疲惫,但不是林素衣。
苏照的女儿……
苏晚瞳孔收缩。
那声音她听过。
在诚字玉里,在最危急的时刻,那个声音曾经喊过她的名字。
是苏照。
母亲?苏晚脱口而出。
灯芯里的女人抬起头。
灰白的长发下,是一张和苏晚有七分像的脸。
以上是 牛牛真的不 创作的《我一个女频凭什么穿越到男频啊!》第 179 章 第179章 灯奴。本章内容来自 清溪书院,请支持牛牛真的不原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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